[转载] 童年的河岸
作者:cutexin 时间:2007-6-1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有一部由白沉导演,龚雪、张铁林主演的电影《大桥下面》,影片展现了一群当代普通人的生活,讲述了一个未婚男知青冲破世俗偏见,与一个拖儿的返城女知青在清淡的生活环境里,与命运抗争、相亲相爱的故事。片子拍得纯美忧伤,在当时的国产电影中独树一帜,颇受观众好评。而影片让我青睐的是,我的童年就是在那座位于沪西横跨苏州河的桥边度过的,影片中的大桥是七十年代末扩建的,为建造那座桥,举家搬迁已有三十多年了。 这座桥的原名叫三官堂桥,记忆中早先的桥是解放前遗留下来的水泥桥。由于多年失修隐患凸现,有一天,这座老桥被拆除了,随之在旁边搭建了一座铁桥。桥身是钢结构的,桥面铺着木板,河两岸的人们从桥上走来走去,过着他们的营生。 我很喜欢这座铁桥。它虽然没有外滩的外白渡桥那么风光,造型也很简单,但因为不通汽车,没有太挤的人流,还有站在桥上能看到苏州河上来往的船只,清晰地听到河两岸扩音喇叭里传出的指挥航运的声音。于是,“到桥上去”便成了我和小伙伴度过空暇时光的美丽心愿。 站在桥上,远远看见有船只驶来,便会兴奋地欢叫,“来了,来了”当船一进桥身,仿佛行走的不是船,而是桥。我们趴在桥栏上,开心地感受着桥向前移动的错觉,当最后一艘拖船被桥身隐没,我们哗地又跑向桥的另一边,看船从桥身里出来,感受着桥往后退的错觉。那么单纯的娱乐,无数次点燃着童年时代天真烂漫的火苗。 苏州河是孕育上海工业的母亲河,早期的有产阶级运用便利的水上运输,在河边建造了许多工厂。离桥不远处有一家造纸厂,厂门口堆满了像山一样的造纸原料----稻草。冬天的时候,我常常和小伙伴们爬上高高的草垛堆,刨一个小坑,坐在里面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在一捆捆稻草芯里翻找未被脱粒的稻谷,当花手绢系满一兜谷子时,便蹦蹦跳跳地回家了,谷子是专门送给后弄堂里的丁家阿婆饲养的小鸡打牙祭的。 父亲在一家沿河的纺织厂工作,我总是期待父亲下班的时候天上飘雨,这样我就可以和姐姐一起,打着雨伞、提着雨鞋,给父亲送雨具。厂门口巨大的遮雨棚下站着好多这样的孩子,个个伸长脖子往厂区大道里张望。我总是在第一时刻发现父亲,迎上去,递上雨具的同时,迫不及待地从父亲手里拿过装着点心的盛器。这是父亲对我们的奖励,也是唯一在雨天才能获得的奖赏。因为父亲知道有两个乖女儿在门口等候,会特意去食堂买了点心出来。 童年时的苏州河很清澈,河水缓缓地流淌,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晶亮的光。记得母亲常常去河边在装载货物的码头石阶上洗衣服。看到母亲拿着棒槌一下一下地敲打揉成一团的衣服,站在岸上的我,心里痒痒的,好想走下去帮妈妈一把,顺便把脚伸进水里,感受一下河水的清凉。但是岸上矗立着“严禁儿童”的牌子,我胆怯了。 与三官堂桥南边接壤的是一条铺着方石块的马路(上海话叫弹格路),我家住在路边木结构的平房里。夏日的清晨,当你还在梦中,路上就响起木拖鞋行走在路面上发出的踢踏声,清清亮亮,特别悦耳。因为桥不能通车,路上少了一份喧嚣。睡醒了的我,便傻傻地趴在二楼的窗台上看风景。看从弄堂里走出来的阿婆提着竹篮去菜场,看拿着一根筷子去买早点的老伯悠哉游哉地穿过马路(刚起锅的油条很烫,筷子是穿油条用的)。童年的时光过得无忧无虑,河边的日子灿烂明媚。我们一家四口,在那个物质不丰富的年代,平淡却快乐地生活着。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突然,学校不让上课了,那座铁桥失去了以往的恬静,来来往往的人扛着红旗到处贴标语,挂肖像,河边的扩音喇叭整日响着高亢的广播声。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好奇地跟着姐姐到公共汽车上唱歌、读语录,觉得免费坐车真好玩。 当我用惘然的目光看着眼前的一切时,没想到,一场残酷的劫难却让我受到莫大的惊吓。 那天依然和小伙伴们到河边玩,中午回家时,远远看见家门口围了一群人,心扑通乱跳,走进屋子,我惊呆了。楼上楼下全是戴着红袖章的人,家里被翻个狼藉,母亲站在墙角被人看管着,我又惊又怕地冲到她怀里大哭起来。母亲紧紧地搂着我,无声地流下伤心的泪。我害怕极了,我不知道母亲会遭受什么厄运,我不知道以后什么样的日子等待着我。 母亲被人带走了,整整被隔离了一年多。家里从此失去了欢乐,父亲变得沉默寡言,我和姐姐成了黑五类,走哪被人指点。小伙伴们没人愿意和我一起玩,学校的所有活动都不让我参加,更受刺激的是母亲终于可以回家,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刹那,原本秀慧的母亲竟然变得满目憔悴,不堪相认!想到母亲在这些日子里忍受的该是怎样的惨无人道的折磨,我和姐姐抱住母亲失声痛哭。就在那一刻,我告别了幼稚,告别了单纯,告别了饱受惊吓的少年时代,我长大了。 关于母亲我曾经写过一篇《魂牵毕节》的文章,表达了我对母亲深深的怀念和对一位有着传奇经历女性的敬仰。尽管直到母亲临终,我还未真正搞清母亲的身世,因为那场劫难来临时我还小,母亲不愿让我幼小的心灵蒙受伤害,和天下父母一样希望给我一个欢乐的童年。可是,风雨过后我已经懂事了,当我间接地知道一些母亲的身世后,虽然不愿再对母亲提起令她伤心的事情,但我却在心底里为自己拥有一个知书达理、忍辱负重的母亲而骄傲。少年的步子不再,少年际遇的人生灾难却让我加快成熟起来。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随着城市规划的扩展,那座铁桥终于要拆了,我家的老屋也因拓宽路面被夷为平地。 如今当我驾车驶过这座改名为江苏路桥的路面时,面对四周林立的高楼,繁华的商圈,不由地感叹:童年的河岸,童年的欢乐,童年的苦难永远的去了。

写于二00七年儿童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