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 布鞋情结
作者:cutexin 时间:2007-6-4
我是穿着母亲做的布鞋长大的。在农村生活了二十年,我是没有穿过皮鞋的,一直穿母亲做的布鞋。现在,我既便穿上了锃亮的皮鞋,但对母亲做的布鞋一直有着一种说不清的深深情结。
小时候,我最爱穿母亲给我做的布鞋。记忆深处,母亲有一手很好的针线活儿。农村“吃大锅饭”时,我家里很穷,我们兄妹6个穿的衣服也是时常是补丁摞着补丁,但唯独可以自豪的是能够穿上母亲做的黑条绒面、松紧口的新布鞋,穿在脚上,既宽松舒适,又美观大方,引来伙伴们的许多赞美和羡慕。 做一双布鞋要好几道工序的。先是要根据脚的大小用纸剪成鞋样儿。记得母亲有一本大书,里面夹藏着全家人的鞋样儿,连同一些针线用一个围巾包裹起来,这就是母亲的针线包。印象里,母亲从不让我们轻易动这个包裹,怕我们把那书页里夹满的鞋样儿弄丢了。出于好奇,我那时总是趁母亲不注意时候,偷偷打开包裹,翻开那本书,看着一张张大小不一的鞋样儿,却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把这些“碎纸”当成宝贝。那次,回老家的时候,我问及这个针线包,母亲说好多年没做针线活儿,早就找不到了,心里滑过一阵失落…… 母亲做的布鞋经久耐穿,既好看,又舒适,在村里小有名气。 母亲做的布鞋从剪鞋样儿到选料打袼褙、从纳底到缝帮,每道工序都是极其讲究的。做鞋前要先备好袼褙,这是做鞋底的最好的料子。打袼褙把平时搜集来的碎布条、布片整理平整后,把饭桌刷洗干净,用熬好的糨糊贴上一层废报纸,然后在这张报纸上开始一片一片地贴那些碎布条、布片,一层贴下来后,就开始贴第二层,总共要贴到四五层,布面都平整了,袼褙就算打完了,这还不算是最后的袼褙,还要把小饭桌搬到院子里,在太阳底下晒几天,等这些袼褙干成了坚硬的一块,掉揭下来后,才成为真正的袼褙。这个时候,母亲就打开那本书,从里面找出要用的鞋样儿,在袼褙上比划着,然后用画石粉画下轮廓,再把袼褙剪下来,周遭包上一层白布边,摞上四五层就可以纳鞋底了。鞋底太厚,难以穿透,母亲就用大针和顶针使劲将鞋底穿透,用小针把麻线引过去,再使劲勒一下麻线。我们全家八口人,每人一年都要至少两双鞋子,一双单的,一双棉的。这些,都是母亲一针针纳出来的。 母亲做的布鞋种类较多、外形新颖,不仅有浅帮单鞋、深帮棉鞋,还有系带鞋、松紧鞋、捺扣鞋、拉链鞋,但这些鞋的共同之处就是鞋面都是黑条绒布(老家的人们习惯叫趟子绒)做的,这些鞋面是要用布票到镇上的供销社去买的,所以很珍贵。从小我便知道一双布鞋的来之不易,有时候穿得脚趾头露到外面来了,母亲缝补起来我们再穿。记得,那时一到冬天,母亲就忙活着做鞋,手指都裂开口子,母亲就用橡胶布缠起来,从来没撂下过手里的针线,尤其是过年那段时间,母亲为了让全家人都能穿上新鞋,常常熬到大半夜。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母亲时而穿针引线,时而用牙咬去绳结,针尖不锐利了,母亲便不时地在头发上蹭几下。母亲一边纳鞋底,一边给我们讲瞎话儿(故事),我不时从被窝里爬起来,而母亲总是把我的被角捻好,笑着说:“今儿个(今天)不讲了,快睡觉吧,要不你明儿个(明天)起不来上学会迟到的,快睡吧。”接下来,我就在在母亲纳鞋底的“哧啦、哧啦”的声响中渐渐睡去……现在想想,那时的生活也确实难为母亲了。 我是穿着母亲做的布鞋走出家门,走向社会的。刚上中学后,同学们都流行穿白球鞋,显得特精神,我便开始觉得母亲做的布鞋有些难看。后来,随着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家家的经济条件渐渐好起来,有的同学开始穿皮鞋,虽然是那种商贩从大城市倒卖来的旧皮鞋,但穿在脚上却神气十足,而我仍旧穿着母亲做的布鞋,觉得很没面子,好似总要比别人低一等。那天晚上,我看见母亲又在灯下为我做鞋,便说:“妈,别做了!人家都穿上了皮鞋,你还老是做这土里土气的布鞋……”母亲停下手里的针线,抬眼望了我一眼,轻轻地叹了口气,说:“咱家条件不比人家(好),咱也就别图那个虚荣,这布鞋有什么不好?啥鞋也不如这布鞋穿着舒坦,吸汗、养脚……”我一听心里有点不耐烦地说:“好好好,反正你做了我也不穿!”母亲惊住了,一脸的困惑和无奈,继而语重心长地说:“听妈跟你说,等妈有钱了,肯定给你买双好皮鞋,现在先将就着穿妈做的布鞋,做人呢,别光图虚荣,就象这鞋一样,要稳,要踏实……”望着母亲满是愁容的脸,我气嘟嘟地没有吭声。 那一年,我去上海读书。临行前,母亲直楞楞地看着我,动了一下嘴角,泪便流了出来。我知道母亲想说什么,她是想叮嘱我:这次出远门,路上要小心,到了学校给家里写封信,报个平安,平时一定要好好学习,别想家,花钱别大手大脚的……然而,母亲却始终没有说出来,只是双手递给我一双黑色的新皮鞋。猛地,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心里酸酸的。我接过皮鞋,一把搂住母亲,眼泪便潮水般地流下来,哽咽着说:“妈,我走了,您多保重身体。”说完,我转过身去,一直朝着远方走去,没敢再回头看一眼站在家门口的母亲,心却一直在母亲的视野里不停地跳动……每到寒假、暑假的时候,母亲总会对街坊邻居们念叨:“我小儿子从上海回来了……”语气里透着一份炫耀和自豪,眼睛里闪着兴奋,仿佛我成了她期望中的一切。 毕业参加工作后,我和妻子在城里买了一套楼房,算是有了自己的小家,便让母亲到城里与我们同住,而母亲每次来的时候,总是只住上几天的时间,便匆匆回到农村的老家。母亲坚持说在城里住不习惯,渐渐地也就很少过来。去年冬天的一天晚上,当我下班的时候,忽然看到母亲带着大包小裹地在自己楼下不停地徘徊着,冷风吹乱了她花白的头发,清冷的路灯投下母亲单薄的身影——我的心猛地一颤,忙迎上前去。母亲见了我,立时脸上露出笑容,轻轻地对我说:“你总也没有回老家了,我担心你是不是出了啥事,是不是病了,还是咋了?今儿看到你,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对了,我给你做了双新布鞋,你们上班穿着皮鞋虽然体面,但闷脚,下班后你就换上这布鞋,免得汗多、湿气生脚气……”母亲不经意地向我“唠叨”着这些话时,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母亲对儿子的那份担心与牵挂,真正理解了“儿行千里母担忧”的深刻内涵,真正体会到在自己的背后母亲那深情而慈祥的目光永远关注着自己。好一阵子,我无话可说,当我接过布鞋的一瞬间,我已是满脸的泪水…… 今年母亲已经71岁了,近段时间身体不是很好,患上了糖尿病,视力也越来越差,母亲的心理负担很重,我一直很担心。一次,我无意中说到母亲做的布鞋穿着舒坦,母亲说岁数大眼睛看不清,做不了布鞋了,喜欢就花钱买双穿吧。当我去超市、商店的鞋柜前时,我发现摆放的那些布鞋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布鞋,鞋底都是塑料和橡胶做的,只不过鞋面是布做的而已,我便一直没有去买,因为我喜欢的是母亲亲手做的布鞋。 现在生活好了,纯手工的一些农家制品也开始走俏,现在能穿一双真正手工做的布鞋也成了一种个性与时尚,但那些“千层底” 里不知填充的什么东西,只是在外面包了一层布,没穿几天就磨破了,根本不及以前母亲用棉绳手工纳出来的。 这些天,一首歌总是带着对母亲的深深思念和感激,在我的心头久久萦绕:“流浪的人在外想念您,亲爱的妈妈;流浪的脚步走遍天涯,没有一个家;冬天的风儿夹着雪花,把我的泪吹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