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美好的假期,比艳遇一个中意的情人,更加难得,必得占足天时地利人和,往往是可遇而不可求。刚刚过去的意大利之旅,是我能够期望得到的最美好的假期之一。趁托斯卡纳的阳光染在我肌肤上难丈涛赐示。阉闹种置烂罴窍吕矗缭枷蛭业摹撕汀时ǎ云诓先思业幕嵝囊恍Γ禄卦偕臀乙桓鐾昝兰倨凇?/P>
所谓天时,不过是在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如愿出去度假。其实今夏我并没有假期,手上的事因为积压得太久,都不知道从哪里做起才好。终于,在做了很多无用功之后,我开始无限向往起意大利的种种来。勉强把日程表上能划不能划的事都划掉,度假去。事实证明,我的天并没有因此而塌下来,人造天时尚未变成天灾。
托斯卡纳是意大利二十个大区中的一个。就像很多老外去过杭州以后,不知道浙江在哪里一样,我也不清楚有多少中国人知道托斯卡纳。不过,人人都知道翡冷翠,那个又叫佛罗伦莎的城市,就是托斯卡纳大区的区府,相当于杭州在浙江的地位。
托斯卡纳的宝贝可不止一个佛罗伦萨。这个地区本身就物产丰厚,盛产向日葵,橄榄和葡萄,有着旖旎的田园风光。当地人很会享受生活,吃的花样层出不穷且做工精道,非常适合于修补我那被土豆折磨得七零八落的胃。在文艺复兴的中心及其周边的辐射地带,人文宝藏数不胜数,大大小小的古堡城池,各个时期的建筑艺术, 几周之内只有你找不到,不可能有看得完的。地利可见是毋庸置疑的了。
然而,旅行的质量,一半以上取决于‘人和’。这回带我在托斯卡纳搜山的‘人和’, 既是如假包换的意大利土著, 又是我的发小。再好的风景,少了这两个人也不行,所以,要容我先把‘人和’的来龙去脉讲讲清楚。
一,王格和葛格:一对妙人
按意大利人的习惯,他们现在一个叫王格,一个叫葛格。
我找不到一个比‘发小’更好的词,来形容我和王格的关系。但是,我们俩儿不仅仅是童年就认识,一起成长过而已。
我们的父母年轻的时候在一起工作,我俩儿生下来就是一墙之隔的邻居,随后顺理成章,聚多离少的在一起混到了十八岁。从记事起,比较可靠的版本是我经常用野菜换她碗里的肉吃,她一直多少有点素食倾向。她八岁那年,我用九分钱,当时全部的积蓄,买了一块我们最喜欢的山楂糕,给她作生日礼物。为了那块山楂糕的感动,她到今天都在创造各种机会,带我去吃好东西。 那无疑是我有生以来最成功的一次投资。
王格比我早生十三天,上帝的这个安排对我来说有利有弊。好处是她以照顾弱小的姿态,帮我抹掉过不少毛手毛脚犯的事;坏处是在有争议的情况下,像所有的老大一样,她习惯于把好东西当仁不让的先占为己有。有例为证:
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我俩儿先后迷上了葛格。这也不奇怪,他本来就是那个圈子里面好多女孩的偶像。当年王格出手不凡,三下两下就令我和其它陪着跑龙套的女孩实践了一把‘偶像结婚了,新娘不是我’。如今尘埃落定,我不得不承认,她才应该是那个真命天子。而在我厚过本字典的恋爱史上,要是少了这一章,岂不是缺了典,多可惜。
后来我在上海读书,她呆在北京。那段时间天涯海角,聚少离多。偏又锋回路转,毕业没多久,前后脚来了欧洲。有一回,要去英国考一场重要而难考的试。我绝望到只会想不去上考场的理由。幸好手上还有个意大利的电话号码。听我把情况陈述完了,那边淡定地说,你小子要是会紧张到失常,同考场的人早就都吓昏过去了。第二天在考场上看见班上成绩最好的同学那张黑脸,就知道王格所料不差。于是放手一搏,勉强过关。看看,幸亏再邪门的妖怪,也有人捏着你的命门。
托斯卡纳曾经是王格和葛格的革命根据地,这对妙人如今住在米兰边上,这次是专程陪我回去搜山的。我出门一向很少做功课,带着双看得见好东西的眼睛就可以了么,何必一定要让别人先告诉你那玩意儿好在哪里。实在是感兴趣的,回来再查资料。生活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何苦把自己的大脑当电脑使,什么都要刨了故纸堆来充内行。这回有两个地主带路,更是恨不能连钱包都不带。行前发了几个电邮,消磨等待的时间:
-- 票在我手上了!done is done. 有什么好玩?期待一下先!
-- 鸭的自己搞定先说嘎!…….去锡耶那,逛田野广场走小街小巷,吃著名的比奇面,买几个招牌甜点, 晚了去S.Gimignano的朋友家住一夜,次日在这座完美的中世纪城堡中寻寻梦,喝当地上好的白葡萄酒,就上两片野猪肉香肠…….找家旅馆把你扔在佛罗伦萨找大卫寻艳遇 ......
-- 好好好,先这么说,不懂的到了再问你。 哎,我觉得意大利的大卫和荷兰的比起来,算是小号,然否?
-- 满肚子男娼女盗吧你,我说的大卫是米开朗基罗的雕像!不过广意上的大卫估计荷兰佬们在尺寸上占优吧?我没有感性认识,如今只等你搜山打猎的尝尝意大利味,给咱来份鉴定什么的!
-- google 了一把,才知道原来那个石头的大卫在佛罗伦萨。那雕像有什么好看,活的才有意思。 ……莫不偏有那撞死在枯树上的兔子,完了再给你写报告。
(以上是原件转贴,斜体部分是我本人的手迹, 其它出自王格)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搜山归来,报告不认认真真地写是不行的。

(五彩托斯卡纳)
二, 大碗小碗的面
Pienza (边萨)坐落在佛罗伦萨的南面,往罗马去的方向,是一个建在丘陵上的小城,其面积大概有今天的小半个西塘那么大。因为完整的保存了中世纪的古城风貌,吸引了很多欧洲游客慕名前往,名气比城市规模大得多。
城里人擅做羊奶酪,一走进城门,奶酪的气味就无处不在的飘浮在空气里。我们在城里转了两个多小时,临走在城门边上的店里买了奶酪和一包Pici 面。为了带着方便,我买的是陈年的原封的白色奶酪,葛格买的是零切开的比较新鲜的那种,要马上进冰箱。回来切开试过,我买的口味稍显咸了一点,要配果味重的红酒才好。葛格买的那个,肯定是我吃过的奶酪里的上上品之一,有松籽的清香,过新酿的白酒为佳。

(古城 Pienza (边萨)一角)
十几岁的时候,我最喜欢的电影是《看得见风景的房间》,曾经为佛罗伦莎郊外麦浪里的热吻,英国式油画般的构图,醉心不已。车从 Pienza 开出来,电影里的画面就渐次铺陈开来。小小的农舍淹没在大片的向日葵里,金黄色的草场,正是收割的季节,卷得整整齐齐的草垛装点着厚实的土地。山坳里的翠柏,是四季里那首唯一不变的歌,永远的橄榄绿下面,嫩子犹新。托斯卡纳灿烂的阳光,把蜿蜒的山路,层次分明的变幻成一条通往天堂的小道。
我们在一处山顶找到家农家乐,于是下车吃午饭。所谓农家乐,按当地政府的规定,是指其出售的食物,必须要有60%以上是自产的,就是说,猪要自己养,酒要自己酿,面包自己烤,麦子也极有可能是自己种的。不达标,有可能被吊牌停业。
在没有工业污染,风光如此秀丽的地方,其实吃什么都是好吃的,难得的是,大厨的手艺确也配得上这里的风景。意大利人一般把面食当头道,王格就要了餐前小点和三合一的素面,正要接着往下点肉食做第二道,女招待友情提醒菜的份量比较大,最好吃完再点。作餐前点的Toast, 因为面包很新鲜,配了各种蔬菜和火腿烤出来,非常的香。而那三合一的素面,是一个大盘里面分成三格,各装着一款煮面,论其份量,正好是我三天主食量的总和。一款是 Pici, 一种手工做的粗面条,当地的特产,极受王格推崇。另一款是 Tortelini, 一种状如饺子的四方形包心面食。还有一款是 Gnochi, 制作方法是把土豆煮熟,研成泥,掺上一定比例的面粉,和少量 Tartufo 粉提味,然后用手捏成大白云豆状。这几款面食,制作工艺都不比饺子简单,是当地人的家常饭,意大利人真的舍得在吃上花大把的时间。
我们是冲着 Pici 来的,可惜那天大厨失手,面多煮了一分钟,不弹牙了,遗憾。倒是 Tortelini, 用奶酪和蘑菇粉作馅儿,火候正好,鲜美异常,同类产品中,我从来没吃到过这么好的,超赞。吃到Gnochi, 味道尚好,只是没胃口了,浅尝即止。把酒清掉,第二道是肯定不能点了。结论:农家乐的东西,新鲜度是蛮高的,量也大,质量不是很稳定。要想吃到好的,端看那大厨的心情和临场发挥,还是个可遇而不可求。
三,准百万富翁
一路叙着家长里短还要兼顾看不尽的风光,就没有功夫打听清楚前去投宿的这户人家是怎么个状况。只知道男主人是葛格的死党,搞艺术的,梵高之类的疯子云云。
这家人住在 San Gimignano (圣吉米诺)的老城外。自从被列名为世界文化遗产,老城的旅游业日渐火爆,小小的山道不堪重负,我们抵达的时候,他们家里的两个儿子利用假期正在城门外帮助指挥交通,挣点零花钱。他们住的房子是三户连幢的普通中产人家住的那种,建在斜坡上,外墙涂成暗黄色。门前没有空地,车要停到山顶的橄榄园里去。
主人 Andrea 个头不高,有双饱含童真的眸子,几米外就能感觉得到他浑身的细胞都在躁动,惜乎一万个心眼子里面,好像没有哪个可以和‘睿智’这个词挂上钩。听见我们来了,他高兴得满脸泛红光,连声招呼太太 Maria出来迎客。须臾,静静地走出来个中年妇人,家常穿着洗得半旧的黑衣黑裙,脂粉不施,但是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笑靥半开,轻语寒暄,举止稳重,-- 竟是宝姐姐一流的人物。绝配!
进得家来,我先去找洗手间。明明有水箱挂在那里,怎么会找不到冲水的按钮呢?我在两米半长一米宽的空间里上天入地找了个遍,愣没有办法启动那马桶的冲水装置。罢,走了半个地球积累起来的小常识,到今儿算是过期作废了。又是五分钟,我决定放弃,大喊一声,王格,救命啊!此姬进来抓了半天头皮,又伸手在水箱里探索了一番,终于打通了关节。是这样,她说,你要把马桶盖翻下来,踩在上面,才够得着水箱里面那根小管子。多试两次你就熟了。两次?那下一次我怎么从厕所里走出来?
折腾了半天,出了一身汗,洗个澡吧。淋浴就在马桶旁边。先把侧拉式的玻璃门关起来。我用左手拉了一把,门纹丝不动。右手也用上,还是不动。提着一口气,想着这第三下,整扇门就该提在我手里面了。果然的。干脆抬起来放在该放的地方,已经这样了,好歹把澡先洗了吧。出来赶紧找王格,她乐着说,没关系,一修就好,都好几年了。
我觉得,如果在那儿多住几天,我应该考虑陪人家个卫生间。
晚饭是葛格请客在饭店吃比萨。磨磨蹭蹭到九点半,大儿子才牵着体态曼妙的女朋友飘然而至。我已经记不得上次晚上十点钟才吃饭是什么时候了,入乡随俗,咱不干煞风景的事。各人点的比萨端上来,每个直径足有30公分以上。不要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一边趁隙把大块小块的比萨切下来孝敬对面的Andrea, 一边问旁边的葛格,这位活宝怎么有福娶这么好的老婆。
原来有一段城南旧事。Maria 出生名门望族,祖上经营律师行已经有些年月了,声誉卓著。上有两个兄长,Maria 当年自是老父的掌上明珠。和Andrea的事,本来也只是年轻人的 ordinary love - affair, 门不当户不对,早晚得玩儿完。还不等进入谈婚论嫁的阶段,Maria意外怀孕了。孩子总不能没有父亲吧,嫁就嫁了。老律师痛恨这个混混拐走了宝贝女儿,到死都不在经济上伸伸手,任他们在要么没有暖气,要么卫生间设施简陋的平民居所里一住几十年。如今老太太风烛残年,眼看两口子有八九位数的动产不动产好继承,准百万富翁就要转正了。
喝着好喝的啤酒,听着别人的故事,一盘比萨吃了两个多小时。最后是杯柠檬酒作餐后酒,度数不低,味道也很好。葛格随后提议夜游古城,去吃冰淇凌,太棒了!
在十三十四世纪,佛罗伦莎和 Siena (锡耶那)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San Gimignano 是佛罗伦萨一派的前沿阵地。当时佛罗伦莎的贵族跑到San Gimignano 建塔斗富,留下了高高低低的七十几座石塔,散落在旧城中。这里曾经是但丁舌战群儒之地,好多名人在此雁过留影, 世界文化遗产的衔头并非浪得虚名。如今城内只有临街的店门是新装的,其它的,想动块砖都不能了。

(世界文化遗产 San Gimignano (圣吉米诺)城门)
半夜十二点的古城会不会人声寂寂鬼影憧憧呢?想都不要想。出来旅游的年轻人积聚在广场上,成群结队,意犹未尽。城里最好的冰淇凌店,银行旁边那个,灯火通明,想挤进去都难。这只冰淇凌,嘿嘿,我已经想了它一整天了。从早起就在它面前路过好几次,那王格就是不提头。鉴于咱们当天会餐单上的内容还有大半待勾,再说了,凭什么我要比你多长两公斤体重?你不提我也不提。这不,还是你老公善解人意。我一路瞄着那摞最大的蛋卷,打算一有人拿那个,就接着说,我也要。可惜别人都不要这最大的。没折儿,只好装出比较谦虚的样子来,陪着小心问,我可不可以要这个。这一下,夜游团的每位成员在五分钟之内轮着来问了两次,are you ok? 前两个小时,我一直在强调晚上少吃点的重要性,顺便把比萨拔拉到别人的盘里去。如此对立的行径,大家只能想象是那杯柠檬餐后酒惹的祸了。
话说回来,那杯酒,真是好东西,画龙点睛的让我喝出了微醺的感觉。值此月明星稀之夜,流连于陈杆旧栏之乡,又有妙人作伴,此情只应天上有。虽然第二天早上六点准时醒过来,那一夜的五个小时,却是我多少年来睡得最好的。有段时间失眠,有人跟我讲,用两个柠檬榨汁,加冰喝下,比安眠药还好。我以为是那家伙想借机在我房间里赖着不走,没理他。怎么能不相信群众呢。其实,只要用柠檬汁加冰兑度数高的酒,效果应该都不错,值得推荐。
四,城市的味道
经常听好色之人谈论城市的颜色。诚然,城市是有颜色的。在托斯卡纳,夏天的日照非常强烈,明艳的颜色刷在墙上肯定会反光,使眼睛不舒服。这里各个地方用色尽管略有差异,但是都脱不出深色系列,如赭褐的房顶,暗黄的墙体。越往北方走,用色越鲜艳。布鲁塞尔的房顶虽然不是中国红,也已接近正红。再到了丹麦的乡间,民居被刷成粉蓝,嫩黄,桃红,一条街上五彩斑斓,俨然是个童话世界了。
我和王格,虽然也好色,但是更好吃,我们喜欢用味道来记忆城市。如果说 Pienza的味道是奶酪,那么 San Gimignano 的味道,就来自其声名在外的,微酸的白葡萄酒。店家推荐的是一款2006年的新酒,PANIZZI, VERNACCIA DI SAN GIMIGNANO, 老板娘用 ‘elegant’ 来形容它。我觉得味儿尚纯正,甜度适中,稍嫌单薄,缺少点后味。就它吧, 毕竟是新酒。尽到意思就好了。又买了瓶红酒,费了点周折才带回来。放到冬天再开,邀上几位至爱亲朋,围着炉火,当可在我的唇上,留下一抹托斯卡纳的夕阳。

(Siena 的Nannini 甜品店)
佛罗伦萨,就是咖啡卡布奇诺的味道。这款行销世界的意大利咖啡,得名自早先人们对下层僧侣群的戏称。Andrea 讲的那个关于学院派僧侣和贫民派僧侣辩经的典故,我认为,非常形象的凸现出意大利文化的特点。这个民族,有着根深蒂固的等级门阀观念,但是他们的治民之道,却和中国的‘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哲学观殊水同源。中国的统治阶级,用科举制度来驭民,罗马的国王,建起斗兽场来娱民,一静一动,都曾经在历史上维系过帝国的稳定和昌盛。而在佛罗伦萨直接催生了文艺复兴运动的美第奇家族,所有的介绍,都会告诉你,即使在他们最鼎盛的时候,家里的大多数成员,也是在乡下过着近乎男耕女织的淡泊生活。直到现在,我们还可以在像《黑手党》这样的文学作品里,找到承袭了多少代的家庭观念。对自然和艺术的崇尚,使传统的价值观得以延续,为我们留下了成百上千年的人文和古迹。能够与时俱进,才会从米开朗基诺,但丁到Gucci,一脉相承的引领着潮流。佛罗伦萨,不只是一座活在过去的辉煌里的城市。
在阿诺河边上铺着石板路的弯街小巷里,我每天早晨出门前用四五杯卡布奇诺,来唤醒自己的味觉,和所有搜奇访艳的欲望。撒上少少的糖和肉桂粉,我要像品这杯五味杂成的咖啡一样,品出佛罗伦萨的味道来。

(晨曦中的佛罗伦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