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遗梦

追梦
奔波也是一种沧桑的姿态,我从时间的这一头出发到达另一头。我听见时间穿行的声音,似乎有不屈服的倔强及喧嚣的孤单。满车的人和我一样,我们被禁锢在一个行走的金属容器里,形成拥挤的独立的又相对封闭的空间。成片成片的油菜花开到极致,释放出近乎呐喊的灿烂,是开到夺目的光彩,伴随着生命的疼痛和向往。在旋转的车窗外,隔着涌动的车轮,和我对视。再远处,座座相连的绿色山脉从远古的行程开始一直到未来的行程结束,承载着太多的历史和文明的见证。我们是在它的脉络上行走,一直不曾离开,摊开的手掌纵横交错的纹理中,我和车轮都在前进,朝向一个晋朝时代缘起的梦境出发。
或许,四月本就是赶赴约定的季节,眼前无尽的绿色和黄色,一个是大自然的杰作,一个是人类的杰作,两者在春天的呼声里达到如此和谐的统一,成就了一场命定里的机缘。只是,这份机缘源自沧桑和绚丽的色彩,一开始便带有触目惊心的感慨,经不起过于沉重的追朔。于是,我的行程就注定了在探访中怀着深深的激越和无法言说的失落,或者,正是这两者的矛盾,才维持了我不断怀想的甜蜜和痛苦。
那么,我的甜蜜和痛苦究竟该怎样了结,怎么去描述这场特定时间上的探访?空间上的遐想?
桃花源---一个梦开始的居所,一个梦结束的地方,梦的起始与终结共同组成向往中浪漫的漩涡,深陷进去,然后沉沦并失望。
碎梦
千年的等待只为了见你一面,我和你不止是空间上的距离,更多的是思想上的隔阂。我不止一次的在心灵里描画你的样子,你从千年前带来的幻觉,本就是遥远的不可企及的模糊美丽。美到一份极端精致的地步,便会成为负担吧,我所牵盼的你,原来如此的遥不可及。竟然成为我需要付出极大的勇气才敢于去触摸的一个疼痛的伤疤,我竭力推迟和你相会的时间,想把本就脆弱的相见无限地延续下去,直到支离破碎,还保留在我灵魂和生命的尽头。
就算破碎,我也愿意相信,你还是陶公笔下的世外仙姝,遗世独立风华绝代。我猜想,你的寂寞一定经历了太过喧哗的纷乱,你其实更愿意保持在我的想像里,以纯粹的处子之身维系我们之间的约定。你宁愿依然被锁定在遥远时代那个才子的惊世才情里,或者干脆羽化而去,也不愿意被一次又一次的吵醒,被涂抹成这个时代纷扰浮华的虚弱华丽,在不经推敲和造访的虚假中延续世人可怜的探访----只是为了拥有真实的你。
桃花源,我所看到的颓败失去鲜活面孔的你,那一定不是你真确的原貌,人头攒动下,你多像一个俗气的乡野女子,涂脂抹粉穿戴着不合时宜的人造服饰,就连蔓延曲折的桃花也篆刻着人类刻意模仿的痕迹。那大朵大朵开放的桃花,桃花下游动的几尾细瘦游鱼,隔开透明的空气与我面对面沉默着。我能伸手捏住它们,能感知到它们在四月里释放出来的寂寞的温暖。桃花的枝条粗糙,满树扭曲的枝条里暗藏着多少寂静的等待,经过岁月的变迁,把千年前那个孤傲的灵魂呈现在我面前。
梦回
所以,我固执的认定,我这次的行走只是为了完成遥远记忆里的祭奠,是让怀想在时间下做一个交代。当我站在桃花源是事而非的场景里,我想告诉自己,我置身的氛围并不真实,决不是陶渊明梦想之下秦人躲避乱世的玄妙处所。“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武陵人朴素的愿望其实就是陶公的愿望,是藏在静寂深处的绝妙画卷,惟其绝妙才更加寂寞,更显弥足珍贵。“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之声相闻”。豁然开朗的背后该是如何生动的失落,是陶公怎么寥落的一点情怀。
我走进去,才领悟到梦境和实际的差距。桃花源清冷肥腻的现代桃花沾染的绚烂色彩,失却了朴素的原始纯净,已经被冻结在灿烂华美的外表下面,看不到时间的沧桑和岁月的回忆。
梦醒
颓败的一幅画,突兀着我的视线,凌乱的线条从延续到现在一刻不曾离开。我想我的失望到这里该是静止的了,不再奢求画面的完美,完美终于成为陶渊明给后世遗落下的一个梦境。我截住奔跑的思线,为你寻找令人失望的理由。你的存在只能在山高水远的怀念里,让我们迷惑然后才能珍藏。
桃花源,我看到的必定不是你,你的疼痛和恬谧只为着一个人盛开,你把惊鸿一瞥的绝世容颜给了那个人,却把遗憾给了我们。我记住了导游美好的愿望,她说,在水下人们又发现了一个石洞。桃花源,如果你真藏身在水下石洞的后面,我希望你的安宁永远不要被世人打扰,我们都是过路者,对于你而言,沉默和怀念永远比抵达更美好。
我用俗世的眼睛去挖掘你,用苯拙的文字来记述你带给我的伤感。因为我知道,你终会在一个时间的断点处停留,抵达在每一个渴望与你相会的人的梦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