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 转经路上(七)--空行母的圣木
夕阳下我向你们眺望,
带着流水的忧伤。
还记得初见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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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着舍曲河,行进在森林中。
泽西和大姐走得已不见踪影。我和另四个女伴同行。
泥土里夹杂着乱石,巨大古老的树木无声无息的朽倒在路边,结满青苔。
每半小时左右,停步休息。阿佳和藏女们都不卸包坐下,卓玛还是专心念经。
背上的大包越发重了。沉沉的压着双肩。
休息的几分钟脑子完全是空白的,什么都不愿去想。直到阿佳起身,才回过神,又要继续往前走了,真想就这样坐着,化为一棵树。
上包时,阿佳她们总帮着把沉重的大包托起来放到我背上。停下休息时,她们又会跑过来帮着卸包。
较光滑的石头,可以靠着的大树,她们都会让给我,而自己则坐在一边乱石上。
“置身于陌生的语言环境中,你会更加感到孤独。”,
一直记得这句《千里走单骑》中的台词。曾经那样不经意的击中过我。
和藏族同伴朝夕相处的这几天,我没有这样的感觉。他们早已把我当成了队伍中的一份子。
即使路难行,东西重,却快乐踏实,彼此相依走在漫漫转经路上,目的需求简单——只为了朝拜神山。
此时心变得很柔软纯粹,我想这儿就是悟空指的那些能“净化心灵”的地方吧。
插图1:

(转经路)
一个小时后,男队追上我们。在路边休息,我们到达一处叫“仲且朗”的地方。意为“取蜂蜜的道路”。
这里有眼泉水,从路边的土洞中涌出,洞边厚厚的苔藓上贴满了纸币,洞顶拉着经幡。传说是被活佛加持过的圣水。
大家都恭敬的弯腰掬些水来喝。小伙子们走湿了头发,坐在一边休息。
又往前行,我看到男队的小伙子们纷纷去采两旁生长的竹子,老大和他们边走边嘻嘻哈哈的手里在削着什么。
指南经上说“仲且路边有黄丹药泉水,这里的花草竹木皆是空行母的圣木,栖息的飞禽走兽,有的是看护圣地的门犬,在此看见猛兽也不必害怕。茂密的森林和参天古木都是宝盖、胜利幢、锦幡等挂饰物。”
“这一带生长着一丛丛竹林,因指南经说这些都是空行母的圣木,所以行人一般都在这里采伐一根竹子带上路,一来可以作路途之伴,再者将此木带回家中,有很大的加持力,也可作为外转卡瓦格博的纪念。藏族人家中的中柱上,都绑着这里的竹子。有的人家中柱上已经系满了竹杖,还插在房顶梁椽之间。”
原来去年在松塔老村长家。主人和我们聊天,骄傲的说起那根屋子中间转过梅里雪山的柱子,指的就是这种绑在柱子上面的青竹杖。当时怎么也没想明白。光注意那根木头了,结果悟空发现了很多虫子爬在上面,骗我去看,吓个半死。
老大他们还采些细小的竹子,边走边削。泽西和大姐也在低头弄这个。不解。休息的时候,我便去问。
泽西告诉我,大家是在做转山的礼物。竹子留一段削去大部分后,顶部弯成一个可以挂绳子的地方。泽西说大家都忙着做这个,带回去是最好的礼物。
她问我怎么不做几个。我是走得连力气都没了。而且也不会。只有看的份。
插图2:

(空行母的圣木)
这片林子很潮湿,路也泥泞。一开始,我还走得挺稳的。但漫漫的无尽路让我越来越感吃力。翻过多克拉后,体力已耗得差不多了。
这段从咱俗塘到到卢为色拉垭口的烂泥路足有25公里长,被称为“章切路”。乱石,泥水塘,倒下的大树。没有一段是稍为平整好走的路。
空气潮湿,林间安静,只有我们行进时的脚步声。队伍中不时传出惊呼声,不用看,那准是关于我的。
不是踩到了烂泥水里,就是一个迾趄没走稳差点摔倒。女伴们特地留下两人陪我,卓玛走在我前面,阿佳走在我后面。
卓玛示意我跟着她,她一步步稳稳的踩在那些异常滑的石头上。有时她踩在泥水里,让我走在石头上。碰到特别难走的路,她回过身来拉我。
我们似乎是在绕山而行,时而高,时而低,有时要通过用倒下的树做成的简易栈道,一旁就是陡峭的山崖。
绵绵无尽的路啊,仿佛穿行在无边的梦中。每回休息后要出发了,都有种挣扎着不愿站起来的痛苦,和身体作着斗争。
我渐渐的落在最后,女伴们一前一后耐心陪着我。走得恍惚之际,远远看见同伴四散在前面林子里休息。
那里有棵倒下的巨大的树,同伴们大都卸了行李坐在树上。人人都乏了。
泽西拍拍大树,说:来,小王,这边坐。
老大和卓玛的丈夫在一旁削着树皮,泽西告诉我,这里的树皮带回去能给牦牛治病。
一抹阳光照进林子,地上躺着的阿佳和卓玛她们象笼罩着层光晕。 老大和小伙子追着打闹,在林子里奔跑嬉闹。
我索性平躺下来,多宽阔的大树啊,如果每天睁开眼都象现在这样该多好……,不禁想伸出手想去触摸那些细密的树叶。
插图3:

(林间路,圣水)
又出发走一段,应是到了一个叫“农赤松咱”的地方。这里有座桥,水湍流不息,声音很大。
老大和小伙子们拄着竹杖笑嘻嘻的过桥,我给他们拍照。几天下来,他们面对镜头不再陌生。
每天晚上,最快乐的事就是挤在一起看回放。笑声长时间的爆发出来。特别是当看到他们自己或同伴出现的时候。
泽西说,小王,老大问你在这里煮茶可以么?
我不解,后来才知道老大怕我又走得要虚脱了,虽然时间紧,但还是决定停下休息。
桥边的大树下有块略为平整的空地,众人放下行李四散拾柴。火很快生起来了。
小伙子们削完了竹子便拿出碗来吃糌粑。我依旧埋头挖着那团疙瘩。很硬。
老大以为我吃不惯,看着我有点担忧,他让泽西翻译给我听,明天到了村子就有小卖部了。
我倒不指望小卖部,身上的行李让我越来越担心。后面还有好几座大山。不能老是让同伴帮我背行李,他们的行李不会比我轻。
刚才在林子里休息完,老大不由分说把我的包抢走,小伙子们又用竹子挑着走了。我的帐篷和垫子也被老大塞到了自己廓郭的最下面。
我很为难,大姐说没事的,你走得快,他们高兴。
藏族人转经就是这样的,能一天走完的绝不拖到第二天。
我跟泽西提过如果后面的汉人上来了,想跟着他们走,这样行李可以放在骡马上。藏族同伴老帮我背行李,我有歉疚感。
翻过多克拉后,在咱俗塘喝茶,我就一直在盼着那几个汉人的队伍下来。老是回头望着多克拉的下山路。
虽然舍不得离开这样好的同伴,但我恐怕要成为他们拖累了。
看来不找向导和骡马还真是不行,行李太重了,每天走得时间又长,我怕自己坚持不了多久。想起后面与多克拉不相上下,甚至更难爬的打古拉山口、说拉垭口,我就心里发怵。
河水向下流去,转经路不紧不慢的在山谷中延伸。我勉强的跟着队伍,挪动着脚步。
无数次想集中注意力,但真的很难。
游方僧说过:“开辟这条转经路的噶玛噶举派的大师专门找难走的地方,曲折的地方,要让转山的人吃苦。要想走好走的路,呆在城里得了,何必来这里受罪。”
他说:“这转山,不就和修行一样吗!那“行”字,原来的意思就是走路。”
我学习藏人,心里默默念经,排除杂念,只存着一个念头:坚持下去。
不知何时,天空飘下雨来。藏人没有任何雨具,也并不在意,依旧往前走着。林间的雨时停时下,渐渐大起来。我用塑料布把相机包护住。看见卓玛的被子在背篓的最上面,毫无遮挡。给她件一次性雨衣。
走得麻木,脚下不时打滑,几个小伙子看着我腰前的相机包,觉得是这沉重的玩意儿阻碍了我的速度。他们要我取下来给他们来拿。我的行李已全卸下来了,再让他们背相机包怎么行呢。摆手说不用。
又过一段,小伙子们看着我脚下的登山鞋说是你的鞋太重了,不如换拖鞋走吧。
我是带了双沙滩凉鞋,这样的路穿凉鞋好象更不会走。此刻那双早已沾满泥水,看不出颜色的高帮鞋越发在脚上显得沉重。藏人全是军胶鞋,走起来轻便又快。
我每回出来,好象不穿上那些“户外”的东西,就觉得不敢开始旅行。
真的该和转经的藏族人学学,他们的全部装备就是一路上吃的和用的。
我们这些城市人太过依赖外在东西的作用,却忽略了内心。忽略了行走的真正意义。
又想起游方僧的话:“周围的很多人都丧失了与广阔粗野的风景打交道的缘分,甚至失去了走路的本能。他们中间有勇气的人,也必须把越野车、双向透气内衣、登山皮靴、生火的设备、野外生存手册当作保护自己的盔甲,怀着傲慢而恐惧的心理穿越森林。他们把行走的过程叫做“旅游”,他们在人家的村寨里探险,他们只知道山民是驮行李的背夫,他们从没有为山顶的烧香台添过一根柏枝,他们也不曾在雪山面前低头祈祷。”
我曾经也是其中的一个。
在自然面前,其实只需要怀着谦卑的心。
插图4:

(修行)
两小时后,忽然听得后面响起骡马的声音。泽西欣喜的唤我:小王,你看,汉人来了。
回头,两匹装得满满行李的骡马正一步步下来,后面跟着两个戴帽子的女子。
三天来一下子看到汉族转山人真的是很激动。便跑上去和她们说话。
原来她们就两个女孩,北京来的。年长些的女孩笑着说:走不动了是吧。
她很爽快的答应一起走。另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告诉我她们七天就要出山的,然后去西藏。问我可以跟上么。
她们这是第二天,我想了一下。这样走是比较赶的,虽不是我本愿,但也别无选择。
跟着藏族人走了三天,我们比她们俩多走了一天,剩下还有五天,骡马帮着驮行李的话抓紧点应该可以走下来。
泽西帮我和马夫谈价,马夫很年轻,头发卷卷的大眼睛男孩子说骡马驮不了再多的东西了,但他可以帮我背行李。
要分别了,我不知道这一刻来得如此之快。
鼻子有点酸酸的。阿佳笑着做手势让我自己多保重。女伴们也很欣慰的看着我。
老大仍是笑着的。我问泽西,藏语谢谢该怎么说。泽西说你就说谢谢,他们能听懂。
北京女孩和一个马夫继续往前走了,同伴们也要起身出发。
我请马夫给我们照了个合影。和泽西互留了通信地址。告诉泽西会寄照片给她,让她转交给同伴们。
他们要走了,我想起老大很喜欢我那个头灯,便从包里掏出来送给他。老大推说不要,还是塞给他,我自己还有个手电。
我的小背包应该也用不着了,把巧克力,糖,牛肉干大部分都装进去,还有些常用药,他们应该用得着……
泽西说小王别拿了,你快走吧,记住跟着她们你可得走快点啊……。
和同伴一个个告别,说着谢谢。三天来的一幕幕仿佛又在眼前,我舍不得,心里很难过。
同伴的身影很快在前方越走越远。直至再也看不见……
插图5:

(分别)
跟着卷头发小马夫走。他说今晚的宿营地就在前面不远处了。
但到了那里,没有看到其余三人。马夫有些奇怪,说另一个同伴应该知道今晚住这儿,再往前的话取水就不方便了。
附近并无平坦可扎营处,我们又向前行一段,才在路边一棵大树下看到骡马和三人。
天色渐暗了。两个女孩已扎起了帐蓬。我往下走一段,在下面的大树底下搭帐篷。马夫忙着拴马拿锅做晚饭。
年轻的女孩叫卡夫,她喊稍年长些的:无语,你赶紧去整理一下内务吧……
问了下马夫,这里下去到河边需爬下去很远,密密的林子很快就要暗下来。本想洗个脸,于是作罢,一切从简。
看着天色,马夫说今晚会下雨。
我又挂不上内外帐的钩子了。无语叹着气来帮我,一边压石头一边看着我的帐篷说,
这能挡雨么。
两个小马夫忙个不停,很快就喊我们吃饭。
刚才听见无语好象在责备他们。原来是出来时他俩忘了买主要的蔬菜了。现在只剩下一点点了。
好在明天就到村子了,小马夫轻轻说应该能买上些。
这两个马夫还是年轻啊,听无语她们说小的才十几岁呢。以前给她们的朋友做过向导,人是很好。
饭菜的香气一阵阵飘来,我的肚子咕咕叫着。
三天没吃饭了。真的是饿啊,看见米饭,眼睛都发绿了。
我们在温暖的火边围坐下来。两个女子在德钦买了很多吃的带来。
我感觉自己象头饥饿的狼。就是白饭也能吞下去。
马夫做了火腿肠炖菜。
无语和卡夫都不太吃肉,难怪很在意蔬菜没带够了。我一开始以为她们是素食者。她们说并不是,偶尔吃点鸡肉。
我的碗里有很多火腿肠,吃了两碗饭。我一直是个肉食动物。
几乎要打饱嗝了,夜迅速的暗下来。我问马夫这里到曲南通有多远,他说要翻过卢为色拉的垭口,然后下山,他很肯定的说,我的藏族同伴今天要走夜路了,应该还有三个小时左右。
这样的路,我很担心他们。如果先前不是为了我而停下喝茶,他们走得快,在天黑前肯定能到曲南通。
马夫们打着手电下去取水了。卡夫先去睡了。
我和无语在火堆旁烤火聊着天。
忽然听到一声嘶吼,在漆黑安静的森林里很是恐怖,我大惊,问,是什么在叫?担心是猛兽。
无语听了听,说,是马。
安下心来。
大树很茂密,伸展着枝干,底下是山谷,被茂密的杂草树丛遮挡。夜里还是有点冷。
无语用汽罐煮了点果珍一起喝,准备得真够全的。
我俩聊着天。
她和卡夫都走过好多地方了。说是昨天从永支进来的,我才知道原来有两条路,永支过来比从羊咱走要快些。
无语说卡夫昨天状态很不好,她挺担心。还差点放弃转山了。今天倒没事了。
她本来无所谓转山,但卡夫想走,就一起来了,她俩还准备去西藏的哪个地方徒步,名字我没听说过。
马夫打来水后发现马往回跑了,赶紧去追。
火堆里噼啪冒着火星,无语添了些柴。
今天真累啊,走了十四个小时的路。脚也走疼了。
无语烧了些水来泡脚,她还带了那种折叠的塑料盆。
小马夫气喘吁吁的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原来马要跑回家去,他追了很久才追上,把他给累坏了。
我们和马夫说着话,讲到这里的林子里有没有野兽之类的。
小马夫说,有啊,这里啥都有,刚才,看到它在下面,追马的时候,一回头,熊就在背后,差点没把我吓死,……
把我俩听得呆住了,我似乎感觉黑熊正一步步向我们走来。
我感到一阵阵冷,抖着说,是哪种熊啊,
马夫说,喏,就是吃竹子的那种,我最怕那种熊了……
我们笑出来,是熊猫啊,
化险为夷。
熊猫还是很可爱的,但没想到这里也会有。
又胡乱聊了一通,明天任务一样艰巨,早早回帐篷歇了。
马夫们就睡在我帐篷旁,简单的毯子和塑料布。我不再去想熊的问题了。感到很安心。
躺下来的时候又想到藏族同伴,这会儿,他们还在月光下辛苦赶路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