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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 遗忘在权欲之外——一座王府的前世今生

作者:渺茫的人生 时间:2008-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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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当地新发现  精华:非精华  推荐:非推荐  评论:1  阅读:165

遗忘在权欲之外

——一座王府的前世今生

不是开头的开头和不是结尾的结尾

从豪情万丈地落笔,到几分钟前在踌躇中敲下最后一个句号,这篇文字究竟用了多久,连我自己也记不清了。四个月?抑或是半年!

由于对清朝历史的着迷,我无意间翻阅过一些关于恭王府的资料,因为有人说,那座王府里承载着“半部清史”。也正是在这些资料中间,我知道在这座海滨城市里居然也藏着一座曾被人称为恭王府的建筑。为此,我曾经几次试着去接近这座建筑,但它却总是用一幅冷冰冰的态度拒人于千里之外。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很多年。今年春天,很有幸,我终于在一个下午意外地闯了进去,于是很自然的便有了写点什么的冲动。

我的本意只是写一座王府,然而,当我真正开始动笔的时候,我才突然发现,我面对的是一个庞大的事物,庞大到无论我从哪个角度仰视,都仅能窥其一角,而其间千头万绪的脉络,更是让我迷失于历史的诡谲与深邃。

于是,我只能在遍地金玉的沼泽中爬行,艰难、泥泞,充满诱惑。

好在我至今还没有养成放弃已经半就的文稿的习惯,在一次次搁笔、哀叹、思索之后,在一次次重新排列每一段文字之后,我终于还是让它有了一个看上去还算符合定义的结尾,虽然我很明白,那其实远远不是一个结尾。

是为记。

一

我原本的目的地并不是那座叫座海滨公寓小院,但既然停车的位置离那里并不远,时间又还比较宽裕,我就怀着试一试的心情向着那座小院走去。

从海底世界出来的游客熙熙攘攘地经过身边,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海象、企鹅和抹香鲸,没有人注意行色匆匆中的我。

这究竟是第几次专程来看这座小院了?我自己也不确定。自从偶然知道了这座小院似是而非的历史,我就经常彷徨其青藤密布的高墙之下,但遗憾的是,这座小院始终没有对我掀开它神秘的面纱,它静静地躲在冷冰冰的铁门和茂密的松叶背后,与郁郁葱葱的小鱼山连为一体,甚至不肯向我展露一个小角——一如近百年来它一直做的那样。

这是一座很幽静的小院,有两座门,正门直冲着浩瀚的汇泉湾,门里是一幅松鹤延年的瓷砖影壁,另一座旁门开在旁边的小山坡上,门前一条用青石铺成的小路,早已被岁月打磨得锃亮,如同一波静水,弯弯曲曲地通向海洋大学的本部。

很意外,旁门居然开着,而且院里没有一个人。我蹑手蹑脚走进去,轻轻踏上被松叶铺满的地面,尽量不惊动小楼的沉思。地上的腐殖质异常松软,人行走在上面如同踩在晃动的船上。汇泉湾的海风越过斑驳的墙头,把墨绿色的松枝摇地沙沙作响。

院里有一黄一绿两座德式小楼,呈东西分布,如同一对孪生兄弟。朱红色的窗棂外吊着,海尔空调的室外机正在滴水。两座楼前各立着一座凉亭,亭外各有一棵粗壮的松树,虬劲地伸向天空。我从互联网上得知,这两座楼被称为“鸳鸯楼”,但我没有想到,它们连楼前的凉亭和松树都是一模一样的。

我用最快的速度浏览了整个院子,然后开始犹豫是否可以潜入楼中一观。我试探着向楼里张望,却看到两台摄像头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我。就在这时,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你好!”作为闯入者,我首先向他打了招呼。

“你好!请问你是干什么的?”他显得彬彬有礼,却不失警惕。

“我是个历史爱好者,进来随便看看。”我无意撒谎,但是不确定他是否会理解我的冲动,“请问辛亥革命以后这里是不是住过一位清朝的王爷?”

“没错。”他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对我身份的肯定。

“那你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情吗?”

他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是很清楚了。我们只管干活,谁顾得了那些事!”

我赶紧追问了一句:“请问这里现在是单位,还是公寓?”从一进院子,我就注意到院里停着两辆挂公安民用牌照的吉普车。

“这里是一家单位。公寓已经搬走了。”那男子和蔼地解答着我的疑问,却并没有驱逐我的意思。

“你们是公安的吧!”

“我们是一家单位。”他眼神里划过一丝惊奇,但依然从容。

至此,我已经明白这里绝非寻常之地,主人虽然没有不满,但显然我并不适合再做过多的停留。

于是我向他道了谢,说:“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工作了。再见。”

我退出院门,他微笑着向我挥了挥手,然后关上了铁门。我站在幽静的青石路面上,听到历史戛然而止的声音。

二

历史总是会在不经意间遗失一些重要的细节。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但遗失的后果往往会让事实变得面目全非。

不久前有人给我推荐了一本 周汝昌先生的新书《芳园筑向帝城西》。那是一本以北京恭王府为研究对象的专著,周先生在书中使用了大量笔墨,试图推翻学术界目前流行的关于“恭王府始建于和珅”的论断。

在周先生引用的诸多证据中,包括早在康熙初年就名冠京师的“西府海棠”,恭王府花园内假山的位置,恭王府内至今保存良好的明代建筑,周边几座王府的建筑年代,以及历代文人墨客吟咏什刹海的诗句,其中甚至可以远溯到明代的大学士李东阳。而在所有证据中最为周先生看重的,是直到民国年间恭王府附近的居民仍将王府的东半部称为“东府”,并传说那里曾是康熙第十子的敦郡王府。

“东府”自然是对应“西府”而言,但西府归属何人,野老讳莫如深,以至于在口口相传间竟然再也觅不到一点痕迹。于是周先生推测,“西府”必然属于康熙的另一位皇子,而且此人必因夺嫡一案与雍正结仇,才导致其身份被雍正、乾隆两代帝王湮没于茫茫史海之中,再也无从查证。根据稗言野史,周先生进而大胆推测,这个人应该就是康熙晚年最为得意的十四子胤祯,并且当真从胤祯后人的诗集中找到了某种线索。

似乎扯远了。但恭王府花园与大观园之间似是而非的结构却让这座王府成了破解红学奥秘的必由之路,进而成了解读曹雪芹真实写作意图的内窥镜。而且这种声音自胡适发出以来,经百余年诸多红学大家的补充与考证,至今已然有些振聋发聩的意思了。甚至就连周恩来总理也一度被红学界争执不下的两派拉来当评委。而在实地考察了恭王府花完后的周恩来最终也只能给出这样的意见:“要说人家是想象,但人家也总有些理由。不要轻率地肯定它就是《红楼梦》的大观园,但也不要轻率地否定它就不是。”

不过,就目前的情况看,这种争论只能无限期的持续下去了,因为关于恭王府的始建人,现有史料能提供给后人的无一例外都是和珅,时间是乾隆五十年左右,即曹雪芹逝世后23年。而在绘于乾隆十五年的《京城全舆图》上,今天恭王府的位置上只是一片低矮的民房。

为了证明恭王府早在和珅发迹之前就已经建成,周汝昌先生花费了几乎毕生精力。在他走访了诸多知情者后,终于有人隐约回忆起老辈间传说“西府”曾是一座贝子府,属于一个叫“荣贝子”的人。但是查遍清宫档案,也没有人能从清朝皇室的玉牒中找到那个叫“荣贝子”的人。

历史在戏谑地表现了它的慷慨之后,又促狭地换了一幅吝啬的神情,让后来者徒唤奈何。有关于恭王府的前身就这样再次隐匿进了历史的深处。

三

无论从哪方面讲,这都是中国官宦升迁史上一个“现象”级的人物。

和珅,一个已经被诸多戏说文学样本化、卡通化了的贪官形象,甚至已经是中国人心目中最臭名昭著的贪污犯了。在美国华尔街邮报于2005年评出的“人类历史上最富有的1000人”排行榜中,和珅与包括成吉思汗在内的其他五位中国人赫然名列其中。后世更是有人说,仅和珅一个人的财产就足可以全部支付晚清马关、辛丑两个条约的巨额赔款。

在成为军机大臣之后,和珅开始在什刹海之畔建造自己的豪宅。这便是我们今天所能见到的恭王府的雏形。工程前后历时9年,耗资无算。其间和珅买通了皇宫太监,盗用了皇宫大内某些建筑的图样。

然而抛开和珅至今仍然众说纷纭的家产数额不说,和珅的发迹史始终都是一个史学界莫衷一是的谜题。

从乾隆四十年以侍卫出现在乾隆皇帝的御轿之侧开始,在其后短短一年时间里便集户部右侍郎、军机大臣、内务府大臣、步军统领、崇文门税务监督、总理行营事务等一系列头衔于一身,并在之后的岁月里迅速成长为帝国的“二皇帝”。有人说他得意于一次机智的抢答,有人说他得意于一次越权的回奏,还有人说他得意于自己酷似乾隆皇帝初恋情人的相貌。但无论如何,和珅在短短十年时间里从获得了一个非贵族所能获得的最大荣耀,包括让他的儿子娶回了皇帝最疼爱的小女儿。然后,在乾隆皇帝死后短短的十五天里,和珅就被嘉庆皇帝钦定二十条大罪而失去了生命,并且在后人心目中沦为了一个可笑的小丑。

但问题是,和珅真的是死于贪污吗?

翻开记录在《清史稿》里的和珅判决,我们很难指出那所谓的二十条罪状中究竟哪一条是指控他犯有贪污罪。以今天的观点来看,和珅的经济犯罪至多不过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而在清朝,这样的行为其实完全不构成犯罪。

当然,在二十条罪状中不乏可以判处和珅死刑的罪名,比如谮越,证据之一便是和珅府上的房舍“竟与圆明园蓬岛瑶台无异”。

在和珅死去21年之后,这座宅院的新主人绵慜向嘉庆皇帝报告说自己家里有毗卢帽门口四座、太平缸五十四件、铜路镫三十六对。这都是皇帝御用之物,其中毗卢帽门口便是在紫禁城里也只有两处,其他人——包括王公贵族——也绝对不可以拥有,否则就构成谮越大罪。然而嘉庆皇帝的回答是:这宅子本是和珅旧宅,这些东西都是和珅私自置办的,王公大臣们今后不要再犯这种错误就可以了。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这么明显的罪状居然并没有出现在和珅的二十大罪状里,而且在这21年里,嘉庆皇帝曾经几次驾临这座王府,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这里除了那座“与圆明园蓬岛瑶台无异”的楠木房屋之外,里竟还藏着近百件僭越之物。这无论如何都是令人难以置信的。

如今,毗卢帽门口、太平缸和铜路镫都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那座胆大妄为的楠木殿宇仍然屹立在恭王府里,默默见证着几个世纪间的世事沧桑。

四

对清史大致有所了解的人,大约都会知道奕䜣和哥哥奕詝争夺皇位的故事。无论官史、野史,抑或是后来的历史发展,无一不在向我们证实,就个人素养而言,奕詝都远远逊色于自己的弟弟。

然而奕詝每每恰到好处的眼泪和南苑狩猎时的示拙,最终还是打动了道光皇帝的心。于是,当老皇帝龙驭上宾的时候,虽然奕䜣和奕詝的名字同时出现在了遗诏上,但奕詝成为了咸丰皇帝,而奕䜣却只得到了一个“封为亲王”的许诺。这在清朝历史上唯一一次以先皇遗诏的形式嘉封一位亲王,从中也不难看出道光皇帝直至临终前仍然彷徨不定的心态。

志得意满的咸丰皇帝很快满足了父亲的遗愿,册封弟弟为“恭亲王”,并且把什刹海之畔的和珅的旧宅赏赐给了奕䜣,奕䜣从此搬离了紫禁城,搬进了那座京城里最为声名赫赫的宅院。

在作为清朝首都的268年历史中,北京城里先后出现过两座“恭亲王府”,除了奕䜣得到的这座,另一座也在什刹海旁边,它的主人是康熙皇帝的弟弟常宁。

公元1661年,清顺治十八年,正月,当养心殿里的顺治皇帝被天花折腾得奄奄一息的时候,唯一支撑他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就是他心目中的皇位继承人选与母亲发生了冲突。

这并不是这个任性的皇帝第一次与自己的母亲产生分歧,事实上,这对脾气同样执拗的母子很少有什么事情可以取得一致意见。但毫无疑问,这一次却是最为至关重要的一次,因为它已经不再关系母子间的血脉亲情,而是两个政治对手最后的搏弈,帝国未来的命运将铁定由于它的不同而不同。

由紫禁城的史官们修订的史书含糊地记下了冲突最终的解决方案——德国传教士汤若望的话让康熙皇帝最终坐上了帝国的龙椅——但却刻意回避了冲突的整个过程:顺治皇帝希望由另一个人继承他的皇位。

关于那位差一点成为大清帝国入关后第二位皇帝的人,现下诸多的史料都指认为顺治皇帝的堂兄安亲王岳乐,也有人认为顺治皇帝的另一个儿子福全,但还有一部分不容忽视的声音坚持认为,那个人应该是年仅六岁的常宁。

康熙十年,常宁获封恭亲王。这是个含义相当暧昧的封号,没有人知道深谙儒家文化的康熙皇帝在作出这个决定时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清史稿》里对于常宁的记载非常简短,甚至有些粗陋,仿佛他的一生就是在无功的征伐与不间断的罚俸中度过的。显然,他在皇帝哥哥心目中的地位远不及另一位兄长福全那般亲昵。

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当道光皇帝以遗诏的方式加封奕䜣为亲王的时候,他的继位者咸丰皇帝选择了“恭亲王”。我们很难说清楚作为皇位争夺战最终胜利者的哥哥是不是在促狭地向弟弟炫耀和提醒着什么。当然,作为胜利者的怜悯与大度,咸丰皇帝将和珅的旧宅赐与了奕䜣。一座已经拥有了传奇般历史的王府,终于又迎来了一个新的开始。

五

在弥漫着血腥与腐臭的恭王府历代主人花名册上,有一个家族是无法回避,却又很容易被后人忽视的,那就是乾隆皇帝的第十七个儿子庆亲王永璘和他的后人们。

作为乾隆皇帝55岁之后出生的唯一一个儿子,永璘并没有继承父亲俊朗的外表和睿智的头脑。史书上,他“面目黧黑”,而且不爱读书。对他而言,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微服出行,去小巷里弄里寻花问柳。或许正是因为以上诸多原因,他并没有得到父亲的欣赏,早早便被排除在帝国皇储的候选人名单之外。而永璘自己对此似乎也很有自知之明,干脆摆明了自己不参与储位竞争的态度,以换得身家太平。他曾半开玩笑地对别人说:“使皇帝多如雨落,亦不能滴吾顶上。惟求诸兄弟见怜,将和珅邸第赐居,则吾愿足矣!”

公元1799年初,曾经以极其迅猛的速度崛起的和珅以更加迅猛的速度殒落了,留下了满地的骂名和谁也说不清数目的财产,以及这座令皇子都垂涎许久的宅院。

终于坐上了太和殿龙椅的嘉庆皇帝没有辜负弟弟期望,在轻描淡写地批阅完和珅的赃物清单后,果然把这座宅子赐给了永璘,并封永璘为庆亲王。在其后的岁月里,永璘的子孙们就一直在这座宅子里生息繁衍,并且完整地继承了永璘胡闹和散漫的个性,在倾轧和酒色中渐渐远离了帝国政务的中心。直到由恭亲王奕䜣接手这座宅子,这个家族才搬到了不远处的一座新宅子里。据说,那里曾是大学士琦善的故宅。

凭常理推测,公元1851年的那个夏天,正在享受乔迁之喜的恭王府上下可能完全忽略了这座宅子的上一任主人:那个身份仅仅是辅国将军,相貌有些清瘦的十四岁少年。

奕劻,永璘的孙子,一位擅长书法和山水画的闲散宗室,却拥有父祖两代都不曾拥有过的机警与好运气。据说他早年曾在方家园一带居住过,并在闲暇时帮邻居做些代写些家书之类的活计。在他并不算太长的顾客名单里,有一个名叫照祥的满洲镶蓝旗青年,收信人是照祥的姐姐。也许是由于年龄比较接近,奕劻很快和照祥成了朋友,并与照祥的弟弟结成了儿女亲家。这个被最高统治者遗忘了大半个世纪的家族从此平步青云。

1861年,随着北京政变的成功,咸丰皇帝临终时留下的八位顾命大臣被悉数罢黜,其中还有人丢了性命。在此后的近半个世纪里,中国的命运便被牢牢掌握在了同治皇帝的母亲慈禧太后的手中。她就是照祥的姐姐,那个每隔几天就会收到一封由奕劻亲笔撰写的书信的女人。

晚清政坛上的奕劻可谓是个风云人物。他的孙子后来说:“奕劻由于取得了慈禧的宠信,自同治六年(1867年)以后,他历任镶红、镶白、镶黄旗蒙古都统,镶白、镶黄、正蓝、正黄各旗满洲都统,镶黄、镶蓝各旗汉军都统;宗人府左右宗正及宗正,并五次得到崇文门正监督这一肥缺。清廷创办海军后,又令其会同奕譞办理海军事务;陆军方面的武备院、神机营、火器营、虎枪统领、八旗骁骑营、练兵处等等重要职务,他也曾以大臣的身份充任过。”

而更为难能可贵的是,奕劻前后历经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宣统五朝,一步一步从辅国将军一直爬到亲王的宝座,却居然从未被降过爵。这在宦海沉浮莫测、动辄降罪罚俸的有清一代几乎绝无仅有。

真真是权倾一时。

1901年,奕劻与李鸿章一起作为清廷的全权代表与十一个国家签订了丧权辱国的《辛丑条约》,但由于他最大限度地挽救了慈禧的权力与尊严,事后被授予世袭罔替,成为清代十二个铁帽子中的最后一位。

辛亥革命爆发后,奕劻力主清帝退位,最终促成了南北和解,让中国避免了一场巨大的内战。为此,当他于民国六年(1917年)逝世后,逊帝溥仪坚决拒绝赐以美谥。

而这一切,大约是1851年那个夏天里所有忙于搬迁的人们都没有料到的。

六

日本人的炮声似乎已经很近了。有几声爆炸听上去几乎就发生在窗外。

作为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远东地区的唯一一片战场,德国人和日本人的炮战已经在中国黄海之滨的这座小城里持续了近两周时间。由于缺乏援军支持,德国人苦心经营二十余年的京山、嘉定山等几处炮台已经相继失守,威廉二世皇帝梦想的这座“远东的规范化城市”的陷落看来已经势在必然。

溥伟再也坐不住了,急匆匆地逃离了汇泉湾畔的那座欧式别墅,躲进了位于今天馆陶路附近的一处洋人开办的银行。

溥伟生于1880年,其父是恭亲王奕䜣的次子载滢。载滢原本已经过继给奕䜣的弟弟钟郡王奕詥为嗣,但由于奕䜣的长子载澂死后无子,慈禧太后特颁旨将溥伟过继给载澂。奕䜣去世后,溥伟承袭亲王爵位,成为第二代恭亲王。

事情本来到这里就结束了,年纪轻轻便已位极人臣的溥伟大可以躲在他恭王府的大戏楼里听梅兰芳的《贵妃醉酒》,在锦衣玉食中走完自己的一生。但是造化弄人,1908年,年方三十八岁的光绪皇帝居然死了,而且仅仅过了一天,统治了中国近半个世纪的慈禧太后也死了。溥伟豁然看到,太和殿上的那柄金灿灿的龙椅正在朝自己招手。

溥伟产生这种错觉并非没有根据,作为血统最接近光绪皇帝的爱新觉罗家族成员,他是溥字辈里年龄最长的一个,于情于理,他都是最有资格登上皇位的人选。然而令他失望的是,最终登上皇位的竟然是三岁的溥仪。溥伟为此忿忿不已,甚至生了几个月的病。曾有人嘲笑他:“这是患的心病啊!恐非石膏一斤、知母八两不可。”立刻便有人纠正道:“哪里,只须皇帝一个、江山一座足矣。”

而更令溥伟感到沮丧的是,仅仅过了三年,整个大清国也在辛亥革命的枪炮声中倒闭了。彻底失去了依靠的溥伟深感在北京已经没有实现自己政治抱负的可能,于是转而跑到了德国人占领下的青岛,在比邻汇泉湾的地方购得了一座宅院,希望借德国人之力,完成自己的复辟计划。

溥伟几乎做到了。

然而,清朝末年统治者的昏庸无能实在是伤透了中国人的心,而辛亥革命后的民主思想虽远未达到深入人心的境地,但也足以让许多国人对国家产生了新的理解。于是在国人的怒斥声中,溥伟的计划最终归于流产。

这还不算完。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其后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它的战火就迅速漫延到了远东。对青岛觊觎多年的日本出动5万兵力,一举从无暇东顾的德国人手中抢得了青岛。

溥伟失去了德国人的庇护,马上倒向了日本人的怀抱。

1922年,溥伟举家搬离青岛,前往大连,希望在那里延续自己的皇帝梦。日本人也一度颇为中意这个拥有纯正爱新觉罗皇室血统的落魄皇子。但是随着逊帝溥仪被冯玉祥驱逐出紫禁城,日本人意识到自己已经找到了更好的人选。

失去了利用价值的溥伟就像一个被玩腻了的玩偶,从此被人遗忘。虽然他仍然大张旗鼓地赴沈阳祭陵,四处招揽气味相投者为其服务,以报刊上大肆发表言论,以期引起日本人的注意,但毫无疑问,从政治的角度上讲,日本人对他已经失去了兴趣。

1931年,眼看无望登上伪满洲国皇帝宝座的溥伟在长春一家旅馆里病逝。此时,他远在北京的那座老王府已经成为了辅仁女子大学的校舍,而青岛的那座别墅也已经被新的主人重新修葺,再也看不到旧日的模样。

七

再次路过海滨公寓已经是三个月之后的事了,明媚的阳光洒在汇泉湾的碧波之上,无邪的孩子紧紧抱着自己的救生圈,惬意地享受着海水的清凉。在距离海滨公寓不远处的小山坡上,一家旅行社正在曼妙的音乐声中等待着客人的光顾。门前招牌上言简意赅地罗列着北京三日游的游览路线,恭王府赫然在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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