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在周末,我会躲进一个山中,慢慢地行走。细碎的步子游转山间,和着虫雀的鸣啾,听得到簌簌的声响。不论这之前的心情是多么地狂乱不安,浮躁煎熬,都可以立刻平定下来,安静地像一株悄然盛开的洁白花朵。
又逢闲暇,偷得浮生半日。驱车来到此间。
“泰山北麓,有山九如。锦绣飞瀑,脉脉峰出。”思忆冲破一重重尘封,终于掉出这一串字眼。
临近山门,心怦怦地跳得极快。抚摩着山前镌着“九如山”三个篆字的石刻,手指间轻轻滑过似曾相识的清凉。这石木构筑的大门,可记得我前生进进出出的几度春秋?
沿着山路前行,我看见了它们:青恺槭、糖槭、水曲柳、山槐、红橡、爆马丁香……依旧是高大挺拔、依旧是婀娜多姿、依旧是葱茏烂漫、依旧是风情万千……尔等棠棣情深,可还记得我?我还看见了栗子树!这里最年长的老者。500年了,老骥伏枥,鹤发童颜,顽强坚韧,竟是风采如昔!我轻轻伏身在栗子树的身上:别来无恙?他认出了我,只念出了这样一首歌子:“当所有的亲人都感到我逐日的苍老/当所有的朋友都看到我发上的风霜/我如何舍得与你重逢/当只有在你心中仍深藏着的我的青春/还正如水般澄澈山般葱茏……”
直符潭,这似曾是我和姐妹们沐浴戏水的泉池。逢了烈日酷暑之时,便尽卸红粉金钗,齐齐聚了池里,嬉戏打闹,溅起了多少“花枝乱颤”的欢笑啊。九如山“八潭、九瀑、二十四泉,三十六峰”处处蜿蜒曲折,层峦叠嶂,银珠飞瀑,溪流潺潺。姐妹们都说,九如山中为花妖,不羡飞天作神仙。直符潭,正是“八潭”中的第一潭。“当时明月在,终照如意归”。
去腾蛇潭的路上经过了银杏林。银杏、栗子、核桃,尽是些年轻又陌生的面孔。站在小木桥上回首望去,依旧是这漫山遍野的绿海,依旧是这层峦叠嶂的山峰,依旧是这飞花扬澜的流瀑,依旧是这涓涓不断的浅溪。一如往昔。水流声声,声声入耳,如当年一般亲切温存。满目绿绸,又恨不得立即尽裹身上,再次融进这山中土壤,哪怕弃了千年道行,重生成一朵小小的花朵。
去往太阴潭的路上,坐落着一栋又一栋可爱的小木屋。据说这木制或木石结合的小型建筑,木材都来自芬兰。屋顶是粗纤维紫椴树皮。点缀于山水之间,倒也浑然一体,相映成趣。在城市里生活了太久的我,却忍不住想起了哈根达斯:香草来自马达加斯加,咖啡来自巴西,草莓来自俄勒冈,巧克力来自比利时,坚果来自夏威夷……是爱情,唇齿间满满的爱情滋味。而这小小的山间的石木屋子,木材来自芬兰,技术来自日本,渊源来自《石头记》之木石前盟……缘起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那一曲《好了歌》便藉着这满目青山碧水,道尽世上万般。
紧靠着山峰的太阴潭面积不大。它的旁边就是漂亮的天心瀑。“太阴”、“天心”是我喜欢的名字,在我看来是诡谲和清凉的融会。凭太阴之栏,仰望天心瀑,清凉水,清凉一渠,荡尽污秽。这无上之清凉,终致身心无垢,发肤芬芳。
九地潭、九天潭,遥相呼应,天上人间。九天潭山崖溪水常年流淌,四季不涸,故名滴水崖。滴水崖形成的瀑布叫天芮瀑。滴水崖之上有宽广的平台。建筑物有巨石支撑。泉眼在此汩汩不息。
酒足饭饱便要峡谷探幽。悬挂于峭壁之外的长长的木栈道和石板道,是上山的路。这是九如山最曲折险峻的游道。植物密布织成的帘子把栈道一重重裹紧,形成真正的曲径通幽。路险石滑,石缝里生出百年古树,长出百年青檀。拨过一层层枝桠,艰难前行。走到海拔高处,便可见寒露泉。天蓬泉正是由它形成。九如山中“二十四泉”是由二十四节气命名。鸿蒙春秋,天上人间。“飞来石”悬挂此处陡峭的岩壁上,仿佛从天而降。走过泰来桥,再敲一敲平安钟。山鸣谷应,直逼我心。
风清云淡,回顾所来径。苍苍横着的翠微,野百合散开在黄昏的山巅。我从林深处缓缓走来,心中吟唱着:“吾所居兮,青埂之峰。吾所游兮,鸿蒙太空,谁与吾逝兮,吾谁与从?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正是馥郁的季节,沉沉雾霭在暮色中竟化为甜蜜的热泪。刘岩(于山东济南)











